第65章 不是闲话的问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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骆青经常拿着书,一脸不解地去问顾清源。

  顾清源也不厌其烦地给她解释。

  “看到落花哭,是因为他感叹时光易逝,生命短暂,这是对生命的敬畏。”

  “不说,是因为有些情意,说出来就轻了。藏在心里,反而更重。”

  慢慢地,骆青开始懂了。

  她开始在书里看到另一个世界。

  那个世界里没有杀戮,没有任务,没有血线蛊。

  只有春风秋雨,爱恨情仇,还有普通人的悲欢离合。

  她读到一个书生为了救一只狐狸,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。

  她读到一个将军为了守一座城,战至最后一人,依然屹立不倒。

  她读到一个母亲为了给孩子治病,一步一叩首,去求虚无缥缈的神仙。

  她在书里哭,在书里笑。

 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柔软,常年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和杀气,像是在春风中融化的冰雪,一点点消散。

  几个月后。

  林峰又来了。

  这一次他没有御剑,而是一步步走上来的,身上的傲气收敛许多,整个人显得沉稳不少。

  “弟子林峰,拜见顾师叔祖。”林峰站在门口,恭恭敬敬地行礼,“晚辈愚钝,先前有冲撞到您的地方,还请责罚。”

  顾清源正在院子里给紫源稻除草,骆青在一旁读书。

  “哦,回来了?”顾清源直起腰,“树种得怎么样了?”

  “读了三百遍,略有所得。”林峰从怀里取出《种树郭橐驼传》,双手奉还,“以前弟子只知剑要快,要利。看了这书才明白,剑如树,需顺其天性,不可强求。过刚则易折,过直则易断。”

  “弟子回去问了爷爷,爷爷说您当年的确指点过他,是他让弟子来向您赔罪的。”

  说着,林峰对着顾清源深深一揖。

  顾清源笑了笑,接过书。

  “既然懂了,就进去拿《穿云剑诀》吧。在天字号库房,第三排架子上。”

  “多谢师叔祖!”

  林峰大喜,正要进去。

  路过骆青身边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
  骆青正在擦汗,手里拿着一本《诗经》,书页翻开在《桃夭》那一篇。

  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……”林峰看了一眼书,又看了一眼骆青。

  此时的骆青虽然穿着依旧朴素,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静气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曾经充满杀机的眼睛,此刻清澈如水。

  “上次是我鲁莽。”林峰对着骆青抱拳,“师妹好身法。日后若是有暇,可愿来剑堂切磋一二?”

  这不是挑衅,而是平等的邀请。

  骆青没想到这个不可一世的小剑神,竟然会向她一个杂役道歉,还邀请她切磋。

  她放下书,微微一笑。

  这笑容不再是伪装的怯懦,也不是杀手的冷笑。

  而是发自内心的,如桃花般绽放的笑。

  “多谢师兄抬爱。不过我只是个扫地的,不懂剑法。若是师兄想聊聊书里的故事,我倒是乐意奉陪。”

  林峰一怔,随即也笑了。

  “好,便聊聊书。”

  这天下午,林峰没有急着去拿剑诀。

 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和杂役女子聊了很久。

  聊那本《种树郭橐驼传》,聊《诗经》,聊这山里的风,聊江湖的远。

  顾清源躺在藤椅上,听着两个年轻人的谈笑声。

  小白鼠趴在他怀里,手里捧着林峰带来的赔罪礼物,一盒上好的灵兽肉脯,吃得满嘴流油。

  “看来,这把刀,算是入鞘了。”

  顾清源看着骆青生动的脸庞,心中甚慰。

  脑海中,无字天书翻过一页。

  “书香洗剑气,春风化坚冰。杀手青鸾已死,读书人骆青方生。”

  【记述完成,获得岁月墨一滴。品质:凡品,上。】

  这滴墨,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
  顾清源将其收起,骆青的路才刚刚开始。

  影楼的威胁并没有彻底解除,血线蛊虽然睡着,却终究是个隐患。

  而且,那个林峰……

  顾清源看了一眼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少年。

  “这小子,眼神有点不对劲啊。”

  顾清源摸了摸下巴。

  “该不会是看上我家的小白菜了吧?”

  “这可不行,林啸天那个老匹夫的孙子,配不上我家丫头。”

  老头子的护犊子心,在这一刻熊熊燃烧。

  归元宗的夏天,是伴着蝉鸣和荷香一起来的。

  藏经阁后院原本用来养老鹤的池塘,在韩宇走后被顾清源随手撒了一把莲子。

  如今满池的荷花开得正好,粉白相间,在碧绿的荷叶映衬下,随着微风轻轻摇曳。

  午后,顾清源躺在藤椅上,脸上盖着一把蒲扇,似乎睡着了。

  小白鼠趴在他肚皮上,也学着他的样子,四仰八叉地肚皮朝天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
  不远处,石桌旁。

  两道年轻的身影正相对而坐。

  一个是穿着青色杂役服饰的女子,手里捧着一卷《漱玉词》,神情专注而宁静。

  她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插着一根顾清源用桃木削的簪子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被微风拂过有些痒,她便伸出已经养得白皙修长的手,轻轻挽到耳后。

  另一个,是一身白衣胜雪的青年。

  他没有看书,而是单手托腮,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对面的女子。

  半年来,这位归元宗的小剑神林峰,成了藏经阁的常客。

  起初他是为了来还《种树郭橐驼传》,顺便请教一些关于道心的问题。后来问题问完,他还是来。

  理由也是千奇百怪:

  “今日路过坊市,见这家的凉糕不错,带给师叔祖尝尝。”

  “剑堂那边太吵,练不下心,来这儿借个地儿静静。”

  “这把剑好像生锈了,来找师叔祖借点油擦擦。”

  顾清源看破不说破,每次都乐呵呵地收了东西,然后指了指后院:“去吧,那儿清净。”

  于是,林峰就清净到了石桌旁。

  “这句争渡,争渡,惊起一滩鸥鹭,写得真好。”

  骆青放下书,轻声感叹,“以前我觉得遇到危险,要么杀过去,要么躲起来。从未想过,原来慌乱之中,也能有惊起鸥鹭这般的美景。”

  林峰回过神,连忙点头附和:“是啊是啊,确实……呃,很有画面感。”

  其实他根本没听清骆青念了什么,他刚才一直在数骆青的睫毛。

  骆青抬起头,清澈的眼睛看着林峰,似乎看穿他的心不在焉,嘴角微微勾起。

  “林师兄,你的剑心又乱了。”

  “咳咳。”林峰有些尴尬地端起茶杯,掩饰性地喝了一口,“没乱没乱,就是……天太热,有点燥。”

  “热吗?”

  骆青拿起桌上的团扇,轻轻扇了扇风。风带着荷花的香气,拂过林峰的脸庞。

  林峰只觉得更热,脸一直红到脖子根。

  “那个……骆师妹。”林峰放下茶杯,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,推到骆青面前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骆青一愣。

  “过几天就是宗门的夏日庆典。”林峰有些紧张地搓着手,“到时候内门会有灯会,还有剑舞表演。我……我想邀请你一起去。”

  “这里面是一块冰心佩,戴着凉快,还能……还能防蚊虫。”

  骆青看着锦盒,没有伸手去接,眼神反而黯淡了一瞬。

  “林师兄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是杂役。”

  “杂役怎么了?”林峰急道,“宗门没规定杂役不能逛灯会,再说了,有我带着,谁敢说闲话?”

  “不是闲话的问题。”骆青摇了摇头,目光看向远处正在打盹的顾清源,“我是个喜欢清净的人,热闹的地方不适合我。”

  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。

  她是影楼的杀手青鸾,虽然暂时蛰伏,虽然体内的血线蛊睡着,但她依然见不得光。

  内门高手如云,万一有人看破她的伪装,万一遇到影楼的探子?

  她不能冒险,更不能连累林峰。

  “骆师妹……”林峰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。

  “收回去吧。”骆青重新拿起书,挡住自己的脸,“这玉佩太贵重,我戴着干活不方便。”

 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。

  只剩下树上的蝉,不知疲倦地叫着“知了,知了”。

  就在这时,顾清源脸上的蒲扇滑落,他伸了个懒腰,打着哈欠坐起来。

  “哎哟,这一觉睡得,骨头都酥了。”

  顾清源揉了揉肩膀,看了一眼这边有些僵硬的两个人。

  “小林子啊。”顾清源喊道。

  林峰连忙站起来:“师叔祖醒了?”

  “嗯。”顾清源招了招手,“过来,帮我给这池子荷花换换水。这死水一潭,花都开没精神了。”

  林峰一愣,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换水,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。

  “我也来帮忙。”骆青也放下书,想逃离刚才尴尬的氛围。

  “你别动。”顾清源制止了她,“这种粗活让男人干。你去把玉佩收起来,人家送礼都送到门口,哪有往外推的道理?我这藏经阁可没这规矩。”

  “长老,我……”

  “拿着。”顾清源瞪了她一眼,“那玩意儿确实凉快,正好给你屋里降降温,省得你晚上热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吵得我也睡不好。”

  骆青咬着嘴唇,看了一眼林峰。

  林峰一脸期待地看着她。

  最终,她叹了口气,拿起锦盒,“多谢师兄。”

  林峰顿时眉开眼笑,原本还有些颓丧的精气神瞬间又回来了。他挽起袖子,对着一池子水,干劲十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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